老魏的邮票店藏在老街的拐角，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
二十年前这条街还叫“集邮一条街”，如今整条街只剩下他这一家还挂着“销售邮票”招牌。
玻璃柜台里躺着几排泛黄的集邮册，铝制边框已经磨得发亮，像被岁月盘过无数遍的老物件。
上午九点，老魏准时用鸡毛掸子拂去柜台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他就是习惯这个动作。
掸子掠过那些邮票时总是格外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沉睡在玻璃纸下的时光——那枚黄山风景邮票上迎客松的枝桠还倔强地伸展着，猴票上那只猕猴的眼睛依然机警明亮，一套文革期间的诗词邮票还留着当年浆糊的痕迹。
每一枚都在诉说自己的故事，老魏觉得自己像个守墓人，守着一段正在被遗忘的历史。
“老板，这堆邮票多少钱？”一年轻人拎着塑料袋进来，袋子里是刚从邮局买来的新邮册。
老魏翻开看了几眼，是今年发行的几套纪念票，“十五块收。”年轻人撇撇嘴：“我买来可花了五十。”
老魏没接话，只是把鸡毛掸子搁回原处。年轻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把邮票留下了，临走时嘟囔着“现在谁还玩这个”。
老魏望着年轻人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想起上周老陈来店里的光景。老陈七十多岁了，手抖得拿不稳镊子，却还是颤巍巍地翻开自己的集邮册。
“老魏你看，这是六三年我攒了三个月伙食费买的牡丹邮票。”老陈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套色移印的牡丹，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那时候全班就我一个人集齐了这套邮票，同学们都羡慕。”
他没问值多少钱，老魏也没提。两人就着一壶普洱茶，把这本邮册翻完，日头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老陈走后，老魏在柜台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来这几十年经手的邮票——有急用钱来卖的，有搬家嫌累赘送来的，更多的是像今天这个年轻人一样，看别人买也跟着买，发现不赚钱便急着出手。
市场像退潮的海水，把这些后来者打得措手不及，邮票价格一年比一年低，连带着那些印着精美图案的纸片也掉了身价。
可老魏心里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只拿价格去称量。
下午来了个常客，姓赵，中学历史老师。
赵老师每周三下午没课就来翻邮票，专找老纪特票。“这张开国大典，我给学生讲建国史时就带着去课堂。”
赵老师把一张五四年发行的邮票举到灯下看，“你看这印刷，雕刻多精准，那时候的技术现在看都不过时。”
他每次来都买一两张，兜里预算有限，但乐此不疲。临走时赵老师突然说：“老魏，你说这些邮票以后还有人看吗？”老魏擦着柜台的手顿了顿，“总有人看的。”
这话他自己也不太信。前阵子街道办来通知，说这片老房子明年要拆，建商业综合体。
老魏的儿子在电话里劝他：“爸，趁早把货处理了吧，留着也是亏。”他没应声，只是把那些压箱底的旧册子翻出来，一本一本擦过去。
在最后一本里，他翻到自己九岁时贴的第一张邮票——一枚800元的北京天安门普票，票齿还被他当初用剪刀剪歪了。
夕阳斜着打进店里，照在玻璃柜台的反光面上，满柜的邮票忽然都镀了层金边。
老魏忽然想起国外那个收藏家朋友说过的话，记不太清了，大意是世上很多东西的价格会变，但价格之外的东西，懂得的人自然懂。
打烊的时候，老魏把那袋新收的邮票小心地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他不知道今年秋天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至少今晚，这些印着山川、人物、花鸟的小纸片还在玻璃纸下静静呼吸，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老朋友，等着另一个黄昏，等着另一双不再颤抖的手。
老街的灯陆续亮了，老魏锁上店门。叮当的铜锁声落在暮色里，轻得像一枚邮票坠在信封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