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收藏的人,几乎没有谁不曾走过弯路,笔者亦不例外。
若问哪条弯路最令人扼腕,我的答案定是“盲目贪多,不问质量”。
初入此道时,总以为数量是实力的证明,柜中堆满、册里插满,便算得上一方藏家。
直至岁月淘洗,才恍然惊觉:收藏的真趣,从来不在数目的多寡,而在每一件器物,能否经得起目光的停留与时间的叩问。
犹记我痴迷太平天国钱币的那段光景。彼时只要在乡下上“铲”到这一品种,无论品相如何,统统收归囊中不卖。
钱文模糊者,留;边道有磕碰者,亦留;甚至那些穿孔开裂、铜质酥松的残品,我也视若珍宝,以为“有总比没有强”。
就这样,三五年间竟攒下小几百枚。今年因需流转,方知现实残酷,那些带孔、有裂、边缺角损的,任凭你如何解释其版别较少,买家只瞥一眼便摇头离去。偶有问价者,出的数字低得令人心寒。
至此我才明白,当初贪下的每一枚“鸡肋”,最终都成了自己手中的烫手山芋。
类似的教训,还发生在纪念章上。早年在江南乡下“铲地皮”时,偶得几枚民国时期的漂亮证章,图案精美,包浆温润,随手发到朋友圈,竟引来多人问询,出价一个比一个爽快。
我一时舍不得卖,又见许多藏友晒出成系列的证章藏品,五彩斑斓,蔚为壮观,便也动了系统收藏的念头。
起初尚有筛选,只收工艺考究、历史信息明确的;可后来心魔渐起,见章就留,不问出处,不管材质,甚至连单位食堂的旧工牌、银行发行的生肖章,也一并纳入。
日积月累,小千枚堆满了一只大号收纳箱。某日闲来翻看,突生心烦。这才幡然醒悟——这般泥沙俱下,与收废品何异?
后来咬牙低价清出,只留下极小部分真正打动人心的,才算卸下一身赘累。
而印象最深的,是我师傅多年前的一段经历。
那时他老人家天天趴在电脑前,在古泉园地、7788收藏网等论坛里反复搜索,专挑价格低廉的行用大钱和花钱。
他是替一位本地藏家代购,那位藏家只提两个条件:一是开门见山(即真品),二是性价比高。说白了,就是图便宜。
可网络之上,卖家岂会无故贱卖?那些远低于市场均价的,不是有暗裂,就是字口模糊,或是边轮磨损严重,或是品相味道"差口气"的。
师傅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按嘱托办事,前后帮买一百多枚,自己仅赚点微薄的辛苦费。
每回藏友集会,那位藏家兴冲冲摆出一大堆,结果旁人连翻动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偶尔有人淡淡一句“东西不少嘛”,便再无下文。
我常想,这一百多枚钱币,看似阵容庞大,实则既无赏心悦目之品,亦无学术研究之珍,搁在手里是负担,拿出展示是尴尬,这笔买卖,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
其实,购买收藏品,与去菜市场买菜,根本是两套逻辑。
买菜讲究新鲜便宜,吃进肚里便算完成使命;而收藏品是要与你朝夕相对、甚至传之后世的,若只把“性价比”搁在首位,从一开始便走偏了。
我如今劝新入门的友人,总爱说一句:下单之前,先别问贵不贵,先问自己喜不喜欢。
那份看见它时心头一颤的欢喜,那种捧在手里反复端详仍觉不够的冲动,才是收藏最本真的起点。
为情怀买单,为心动出手,哪怕价钱稍高,日后也多半不会后悔;反之,若只为价廉而将就,早晚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对着满柜“鸡肋”生出无限怅惘。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在认知严重不对等的情形下,比如下乡铲地皮,有时确能花百元买到市值万元的好东西,圈内谓之“捡漏”。
这听起来令人神往,仿佛不劳而获的捷径,可实际上,每一次看似轻松的捡漏背后,是经年累月的眼力磨炼,是跋山涉水的脚力付出,是无数个夜晚翻查资料、比对图谱的脑力消耗。
哪一样不是成本?况且运气这个变量,从来不可复制,今日侥幸得手,明日便可能走眼吃大亏。
所以,真正的行家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捡漏上,他们更相信:用合理的价格买下自己真正珍爱的东西,然后长久地拥有它、研究它,让时间赋予它新的生命。
回头再看自己与友人走过的弯路,那些成堆的普币、杂乱的证章、替人代购的廉价大钱,无一不在提醒我们:收藏的本质,是与美和历史的对话,而非与数字和虚荣的较劲。
柜中藏品若能减至百件,件件可圈可点,胜过千件平庸之物。如今我翻检自己的柜子,留下的虽不多,但每一枚都有故事可讲,每一件都能让自己端详良久,这或许才是收藏最踏实的模样。
愿后来者以我为鉴,莫再掉进“越多越好”的陷阱。毕竟,真正的富有,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珍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