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飞哥的相识，说来也巧。那年在东台安丰古镇铲地皮，天色向晚，寻了家小旅馆住下。他住我隔壁，夜里出来乘凉，两人在院子里一搭话，竟像老熟人似的。
他是扬州人，口音软糯，说话慢条斯理；我是北方性子，嗓门大，脾气急。
可偏偏聊得拢，从古玩行当的趣事，说到各自跑江湖的见闻，直说到月亮偏西，才意犹未尽的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晃，十年有余了。
这些年，我们结伴跑过不少地方。苏南的古镇、浙江的水乡、上海的弄堂，都留下过我们的脚印。
最难忘的是在浙南山里那次，车子停在半山腰，飞哥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掏出小煤气灶、锅碗瓢盆，还有一早备好的食材。
山风猎猎，他在路边择菜切肉，我在一旁打下手。条件虽简陋，可他总有本事整出几样像样的菜——红烧肉炖得酥烂，青椒炒蛋嫩滑爽口，再就着一碟花生米，便是极好的下酒菜。
我平日里滴酒不沾，可一到这种时候，便自觉把杯子递过去。几杯革命小酒下肚，山风拂面，人就慢慢松泛下来，话也稠了。
老兄弟俩天南海北地聊，聊收来的宝贝，聊家里的琐事，聊年轻时受过的委屈，常常说到夜色沉沉，星星满天。
圈子里有人私下笑话飞哥，说他太抠，内裤穿破了洞也不舍得扔。我也亲眼见过，那是真的。
可我知道，这不是抠。他年轻时走过一段极苦的路。刚结婚不久，媳妇生了女儿，他父亲重男轻女，一气之下把一家三口撵出门。
那时候真是一穷二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租间最便宜的平房，下雨天屋里漏得接满盆。
夫妻俩在工厂打工，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后来弟弟家生了儿子，父母更是把他们当外人，连过年都不走动。
飞哥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他说，那种苦，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他弟弟一家在外地打工，也不常回来，姐姐也嫁得比较远，很少有时间回娘家。倒是飞哥，时间自由些，住得又近，这些年父母老了，身子骨不利索了，便又渐渐把他这个长子“想”了起来。
叫他去修水管，帮着买米买油，生病了送去医院。我曾忍不住问他：恨不恨？他沉默半晌，慢慢说：“不恨，再怎么说，是他们把我从小拉扯到大。”
后来他父亲常给他打电话，叮嘱他在外收货要注意安全，吃好穿暖，飞哥接电话时，眉眼间全是暖意。
再后来，老人突然走了，飞哥悲伤消沉了好一阵子，我才知道，那根深蒂固的父子情，到底是在的。
昨天他发来信息，问我何时出远门。说他打算带上老婆，开车去黄山，一路铲地皮，一路摆摊，边游山玩水边收货。
这不是头一回了，前两年他就带嫂子跑过苏南，吃住都在车上，算是穷游，可两口子乐在其中。
今年他刚换了辆新面包车，空间宽敞许多，铺上被褥便是移动的小家。
飞哥说，趁还跑得动，要把全国的好山好水都走一遍，陪老婆好好看看。
这话我信。他五十六了，女儿已成家，存款百来万，还有间小铺子收租，老婆也有退休金，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了负担，知足常乐，这便是好日子了。
我回他信息：祝你们旅途愉快收获满满。飞哥回信说，他先打前站，试试水，如果资源丰富，就立即发位置让我过去一起干。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客套话，因为他就是一个心口如一的实在人。
放下手机，窗外暮色正浓。我想起那些年在山野间把酒言欢的夜晚，想起他流着泪说“不恨”时的神情，想起他父亲电话里那句“照顾好自己”。
人这一辈子，山高水长，能有个推心置腹的老友，能放下过往的伤，能牵起老伴的手去看远方，便是莫大的福分。
预祝飞哥与嫂夫人此行琴瑟和鸣，一路平安，收得欢喜，载得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