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仔羊蹲在唐山古玩城三楼拐角的摊位前，屁股底下垫着半张《人民日报》，膝盖上摊着一本1992年的邮票年册。
摊主老赵头也不抬：“四十块，拿走。”
“四十？你咋不去抢银行？”刘仔羊把年册往怀里一搂，“我上个月在石家庄看见一本，才二十五。”
“那你上石家庄买去啊。”老赵头抬起眼皮，咧嘴一笑，“刘没娘，你外号叫‘没有娘’，不是没有钱吧？”
这一声“刘没娘”喊出来，旁边几个摊主都乐了。刘仔羊脸一黑，掏出三张十块一张五块的票子拍在摊上。老赵嘿嘿一笑，顺手把年册塞进塑料袋：“得嘞，您拿好。回头有货还给您留着。”
说起“没有娘”这个外号，唐山开平区那片的老街坊没有不知道的。刘仔羊打小就没了娘——他娘生他弟弟那年大出血，人没救回来。
他爹在钢厂三班倒，顾不上管他，刘仔羊就打七八岁起自己洗衣做饭，脖子上挂串钥匙，放学蹲门口等爹下班。
街坊四邻看着心疼，张大妈喊他“没娘孩儿”，李婶子也喊“没娘孩儿”，喊来喊去喊顺了嘴，到后来大人小孩都叫他“刘没娘”。
之后，谁喊“刘没娘”，他都答应。可是在邮票这事上，谁要敢说半个“不值”，他能跟你急到后半夜，还不时装成即将呕吐的样子，让人看着大倒胃口……
可最近，他有点急不动了。
上礼拜六，儿子刘小乐从天津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换电脑。刘仔羊正趴在餐桌上拿放大镜看一张T46猴票，头也没抬：“换呗，你爹又没拦着你。”
“差八千。”刘小乐一屁股坐对面，拿筷子夹走他爸碟子里的花生米，“爸，你那堆邮票，我上网查了，现在根本没人要。我发小他爸集了一辈子，去年挂闲鱼，一整本卖五十，邮费还倒贴十二。”
刘仔羊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戳进猴票里。“你懂个屁！”他蹭地站起来，“那是他们不懂行！你爹这张猴票，八零年的，原胶全品，搁拍卖会上——”
“得得得，您留着当传家宝吧。”刘小乐说到！”
他确实倔。今年正月，唐山集邮协会搞活动，满打满算来了十七个人，最年轻的四十三，就是他。
会长老陈摊着手叹气：“小刘啊，再过十年，咱这协会得改棋牌室。”刘仔羊攥着刚淘的“荷花”小型张，嘴硬：“那不能，现在年轻人都玩潮玩，指不定哪天邮票又火了。”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晚上躺床上刷抖音，刷到一条“老登资产崩盘实录”，主播举着一沓邮票晃来晃去：“家人们，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废纸！八十年代猴票从一万二跌到三千，已经有价无市了！
第二天一早，刘仔羊照例六点起床，蹬着电动车去古玩城“上班”——其实就是蹲着跟人换票、扯闲篇。
路过小区垃圾桶，他眼皮一跳：旁边纸箱里露出一截年册脊背，烫金“1997”几个数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捏闸停车，前后瞅了瞅没人，弯腰把年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邮主用圆珠笔写着：“赠吾儿，望珍之重之。1998.6.1。”
刘仔羊鼻子一酸。他把捡来的年册夹在胳肢窝里，骑到古玩城。老赵瞅见他，乐了：“哟，刘没娘，又捡漏了？”
“滚蛋。”他把年册往摊上一撂，“看看，值多少？”
老赵翻了翻，撇嘴：“九七年的，量太大。三十，我收了当资料。”
“三十？”刘仔羊梗着脖子，“光这里面那张‘香港回归’金箔小型张，当年炒到三百多！”
“当年是当年。”老赵慢悠悠喝了口茶，“当年茅台还八块钱一瓶呢。现在咋样？年轻人不喝白酒了，飞天茅台酒也扛不住跌价了。邮票、茅台、玉石，一码事——老登资产，没人接盘喽。”
刘仔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一桌人聊股票聊基金聊黄金，就他提了句“邮票”，旁边老李头接得倒快：“我媳妇拿我邮票垫桌脚呢，说厚度正好。”
满桌哄笑。有人顺嘴喊了句“刘没娘，你那些宝贝疙瘩还留着呢？”他跟着干笑两声，闷头灌了半杯白酒。
可你要让他真把邮票处理了，他又舍不得。那本1992年的“三国演义”，是他下岗那年蹲邮局门口排一宿队买的；那套“篆书”小版，是儿子出生那天他骑车二十里地去市里邮局抢的。
还有那张“全国山河一片红”——当然是假的，地摊上五块钱买的，他明知是假也搁在册子里头一页，每次翻到都忍不住乐：这辈子没赶上真品，留个念想也行啊。
下午三点，刘仔羊蹬车回家，路过实验小学门口，看见一群小孩蹲地上拍烟卡。他凑过去瞅了两眼，一个胖小子仰头问：“大爷，你玩这个不？”他摇头。胖小子又掏出一张奥特曼卡：“这个呢？绝版SSR，换你电动车中不？”
刘仔羊乐了，蹬车就走。到家把捡来的年册跟自己的册子并排放好，掏出手机给刘小乐发微信：“电脑钱我转你。邮票你别动，等我死了再说。”
刘小乐秒回：“爸，你认真的？”
刘仔羊打了仨字：“嗯，认真的。”
想了想，又补一句：“你爹这辈子就剩这点爱好了。打小没娘的孩子，总得攒点啥。”
发完他把手机一扔，翻开那本刚花三十五买来的1992年册子，对着“三国演义”套票看了半天。
四枚票，舌战群儒、智激孙权、蒋干盗书、草船借箭，面值加起来两块六，搁现在市价也就七八块钱。他花三十五买的，还是亏了。
但他不后悔。窗外唐山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循环吆喝：“回收——旧书旧报旧邮票——”他一把拉上窗帘，嘟囔了句：“收你大爷。”
然后拧开台灯，拿镊子夹起那张刚买的票，对着灯照了照。背胶还是有点黄。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插进护邮袋里，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得去古玩城。老赵说下周到一批“老纪特”，虽说品相一般，但好歹是个念想。刘仔羊寻思着，这回砍价得狠点——五十五行不？不行就六十。
反正，总得有人接着。就像他这外号，喊了快四十年，听着糙，可里头藏着街坊邻居那点热乎气儿。邮票也一样，搁别人眼里是废纸，搁他刘没娘这儿，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