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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金中心看金融“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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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从浙金中心看金融“三乱”
1楼
5201314
发表于:2026/11/16 9:47:00
从浙金中心看金融“三乱”一、问题的提出2025年11月28日,浙江浙金资产运营股份有限公司(原名浙江金融资产交易中心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浙金中心)的提现通道停止;2024年10月31日,浙江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已公告取消其金融资产交易业务资质,并写明“我省不再存在金融资产类交易场所”。规模方面,公开报道的口径为“超过200亿元、涉及投资者近万人”,另有媒体转述省级专项沟通会称229亿元、1.5万人。至2026年10月,五轮清退累计25.1%。一家由省级政府文件批准设立、开业十二年、长期以“国资背景”招揽客户的机构,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把责任全部归于融资方的扩张,或者归于市场下行,都解释不了一个前置问题:它是被谁批准设立的,这个“批准”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一个更早的政策概念——金融“三乱”。二、“金融三乱”的出处与官方口径1998 年7 月13 日,国务院247号令《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颁布实施,目的是为了取缔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维护金融秩序,保护社会公众利益。1998年8月11日,国务院办公厅以国办发〔1998〕126号文转发中国人民银行《整顿乱集资乱批设金融机构和乱办金融业务实施方案》,首次以文件形式把三类行为并称金融“三乱”。该方案对三项的界定是明确的:其一,乱集资。“凡未经依法批准,以任何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进行的集资活动,均为乱集资。”其二,乱批设金融机构。“凡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设立从事或者主要从事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等金融业务活动的机构,均属非法金融机构……也包括虽未冠以上述名称,但实际是从事或变相从事金融业务的机构。”其三,乱办金融业务。“凡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从事或者变相从事……等金融业务活动的行为,均属乱办金融业务。”与三项界定同等重要的,是方案确立的处理原则:“谁主管,谁整顿;谁批准,谁负责;谁用钱,谁还债;谁担保,谁负相应责任。”方案还专门规定:已从事或变相从事金融业务的非金融机构,凡是地方人民政府或有关部门批准办理金融业务的,其债务由该地方人民政府或有关部门负责清偿。三、浙金中心是怎样被“批设”出来的(一)批设链条按浙金中心官网大事记,2013年10月29日,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以《浙政办函〔2013〕88号》同意批准设立浙江金融资产交易中心股份有限公司;制度依据是《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浙江省交易场所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浙政办发〔2013〕55号);2013年11月20日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选举何为任董事长、丁建琳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2013年12月6日取得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发的营业执照,许可经营项目为“从事各类金融资产交易及相关服务”。设立时注册资本1亿元,四家股东分别为具有国资背景的企业:浙江省金融市场投资有限公司20%、宁波城建投资控股有限公司20%、国信弘盛创业投资有限公司30%、民生置业有限公司30%。2019年1月增资至21亿元,杭州民置投资持股58.5714%成为控股股东,国资合计仍持约40%但不再控制。(二)名称选择背后的制度差异按《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与《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凡新设使用“交易所”字样的交易场所,除经国务院或国务院金融管理部门批准外,必须报省级人民政府批准,且省级人民政府批准前应取得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的书面反馈意见;名称未使用“交易所”字样的各类交易场所,其监管办法由省级人民政府制定。浙金中心取名“交易中心”而非“交易所”,因此不必走联席会议书面反馈这一道程序。这不是孤例。按新华社2024年8月的报道,我国地方金交所数量一度高达70家,其中13家冠以“交易所”、57家冠以“金融资产交易中心”。一个名称之差,对应的是两条不同的审批路径和两套不同的约束强度。需要指出的是,名称规则本身并无不当:38号文区分“交易所”与一般交易场所,本意是分类管理。问题在于,当实质业务相同、只是名称不同时,审批强度出现落差,规避的成本极低。也可以这样认为:之所以取名交易“中心”而非交易“所”,正是为了规避38号、37号文件的约束。四、“三乱”与浙金中心的三个对应(一)乱批设:形式是批准,实质是越权按1998年口径,“乱批设”针对的是“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设立”。地方批设金交所名义上有省政府批文,形式上不属于“擅自”,这是它与1998年那批机构最大的不同。但批设权的边界由法律划定。《行政许可法》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省级政府规章只能设定临时性行政许可,实施满一年需要继续实施的,应当提请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制定地方性法规;地方性法规和省级政府规章不得设定应当由国家统一确定的资格、资质许可。金融业务资格属于后者。据此,省级政府以政府规章、办公会文件“批准”一类机构从事金融资产交易,其批准在形式上有效,在权限上越界。这就是“乱批设”在今天的新形态:不是没有批文,而是批文越权。它与1998年的差别在形式,相同点在实质——都是地方以行政文件创设了本应由国家统一确定的金融业务资格。(二)乱办金融业务:以“转让”之名行“募集”之实看一份产品说明书:产品名为“金融资产收益权”,挂牌交易机构为卓盛企业管理咨询(丽水市)合伙企业,基础资产为受让的5000万元商业保理合同项下应收账款,起投20万元、验资50万元,预期年化收益4%至5%,到期还本付息,并可在平台转让。平台爆雷前的App登录页写着“本中心现有产品以类固定收益产品为主,成立至今,未出现产品兑付问题”。把这些要素合起来看,它提供的不是资产转让的中介服务,而是面向公众的固定收益类募集:有固定的回报承诺,有明确的到期兑付安排,有面向不特定人群的销售渠道。按126号文口径,未经许可变相从事金融业务即属乱办金融业务;按737号令第二条口径,判断的关键在于是否向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并许诺还本付息。(三)乱集资:滚动发行是它的技术形态,本质是借新还旧行集资之实2018年上海华信国际集团风险暴露后,华信破产清算确认浙金中心债权37.2亿元,成为坏账。据财新报道,浙金中心当时通过搭建多个SPV作为发行主体为华信体系融资,此后以滚动发行、股东注资、兜底兑付等方式逐步消化,平台得以继续运营。“滚动发行”四个字值得单独解释:新一期产品的募集资金,用于兑付上一期到期产品,本质就是以新还旧。缺口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掩盖,并把风险转移给后一批投资者,这种以新债还旧债就是“击鼓传花”“借新还旧”,一旦暴雷就可被冠以“庞氏骗局”。融资方负责人2025年12月5日的自述——“在此之前我们也是在东拼西凑地去兑付”——是对这一机制的确认。金融 “三乱”口径与浙金中心的对应关系类型国务院247号令与128文件对应浙金中心乱批设金融机构未经批准擅自设立从事或主要从事金融业务的机构,含变相从事者由省级政府办公会文件批准设立“交易中心”,名称规避“交易所”审批路径;批准权限超出地方规章可设许可的范围乱办金融业务未经批准从事或变相从事金融业务活动以收益权转让名义向个人发行固定收益产品,起投20万元、承诺4%至5%回报、到期还本乱集资未经依法批准,以任何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集资投资者近万人(另有1.5万人口径);以滚动发行兑付到期产品,缺口递延五、代价由谁承担第一是投资人。未兑付规模以“超过200亿元”为公开报道的下限口径,涉及投资者近万人;至2026年10月清退25.1%。普通投资者持有的是收益权,在清偿顺位上位于有抵押的金融机构债权之后,回款节奏由此决定。第二是地方信用。按126号文的原则,“谁批准,谁负责”,地方批准即形成政府信用的隐性背书,这也正是投资人长期相信“国资平台不会违约”的制度来源。当机构出事,这项背书就转化为地方的处置责任与维稳压力——浙江省、绍兴市成立工作专班、帮扶工作组进驻,是这一责任的具体承担方式。第三是整个行业。2025年9月22日,证监会主席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应关闭的27家金交所已全部取消资质,排查出的上百家“伪金交所”也已全部清理。一个曾经覆盖多数省份的业态,以整体退出的方式结束。第四是制度成本。批设权与监管权分离,使“谁批准、谁负责”在跨域风险中找不到落点:批准的是省级政府,日常监管是地方金融管理部门,资金投向在安徽、湖南,投资者分布各省。责任的每一段都有主体,合起来却没有主体。六、为什么同类问题会重复出现其一,批设权与监管权分离。批设是一项一次性权力,监管是一项持续性成本。前者容易成为地方招商引资、服务本地融资的抓手,后者的成本却要在数年之后才显现,且往往由下一任、下一级承担。其二,名称制度与实质业务脱节。名称决定审批路径,业务却不受名称约束。只要把“交易所”改为“交易中心”,审批强度即可下调;而业务实质并未改变。规则的分类标准停留在名称上,规避就只需要改名。其三,属地管理与跨域募集不匹配。地方金融管理部门的管辖范围止于行政区划,而产品的募集范围、项目的分布范围是全国。用属地工具处理跨域风险,反应必然滞后于风险扩散。七、结语“金融三乱”这个概念出现在1998年,当时针对的是乱集资、乱批设金融机构、乱办金融业务,整顿对象是私人钱庄、农村基金会、财务结算中心一类机构。二十多年后,同类问题换了一副面孔:它有批文、有股东、有评级报告、有营业执照上写明的经营项目。治理手段也随之改变。1998年的做法是“取缔”,今天的做法是“不再设立”:全部取消资质,各地不再新设。方向是对的,但代价已经付出,且由投资人先行承担。可以留下一个判断:批设权是金融风险分配链条的最上游。批得越宽,后面的取缔、清退、追赃、维稳就越长。浙金中心的十二年,把这个链条完整地走了一遍——从一纸批文开始,到非法集资处置和一份清退比例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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