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行走在阡陌之间，穿梭于村落之中，总能于老乡家的墙角或柜底，觅得几件蒙尘的古老旧物。
那时节，货源虽非如江河奔涌，却也似山涧溪流，潺潺不绝，总有些令人惊喜的“亮眼东西”，等着有缘人。
如今，若问农村的货源，是否已然枯竭？答案或许令人慨叹：东西确实是少了，老一辈人手里压箱底的物件，随着岁月流转与早年间的陆续变卖，确无以往丰盈。
然而，若断言“枯竭”，却也为时尚早。
常言道“鱼过千层网，网网都有鱼”，广袤的农村，总还有些固执地守着时光印记的旧物，未曾轻易露面。
只是，寻觅它们的路途，变得愈发崎岖艰难了。
究其缘由，细细想来，大抵有三层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了铲客与持物人之间。
（农村的货源真的枯竭了吗？少是少了，但远没到枯竭的程度，鱼过千层网，农村还是有东西的。上图是今天一位老头拿来一点东西，说实话，里边还是有亮点的。可是已经买不下来了，他跟笔者说，这些粮票，有老板估价一万一张，但要先交费，参加拍卖。说实话，这些旧粮票，一文不值，白送我都不要，但老头坚信，这些粮票真值一万元一张。哎，无语！其实，这里边有三枚铜钱，我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是，老头心气被骗子搞大了，很难再收下来了。）
其一，关乎人心与时运。那些性情爽利、对旧物价值持开放态度的老乡，在早些年收藏市场渐热、信息还未如此纷乱之时，多已将家中值得一观的物品，换作了现钱。
能将这些老物件留存至今的持有者，往往是性子更为执拗、心思更为活络，或是寄托了特殊情感的一群。
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垂钓者，极具耐心，深谙“奇货可居”之理，若非等到心目中那个“惊天动地”的价格，绝不肯轻易撒手。
其二，源于时代与生计的变迁。如今国家富强，惠农政策深入人心，农村面貌早已焕然一新。
多数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地富裕了起来，家家户户的荷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鼓胀。
寻常生活用度之外，往往还有些许闲钱存着，心里踏实，底气也足。
在这种情况下，小商小贩们所能开出的、基于传统行情的“三瓜俩枣”之价，在他们眼中，便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一件或许承载着家族记忆的旧物，其所代表的心理价值与情感价值，已远远超过了，单纯换取一笔小额现钞的意义。
经济基础的稳固，无形中抬高了交易的心理门槛。
其三，也是最令人无奈与愤懑的一点，便是虚拟世界所蔓延而来的浊流。
互联网的普及，本应让信息更透明，让沟通更便捷，却也给这个原本依靠眼力、信誉与乡土人情维系的行当，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各类收藏网站、直播平台、社交群组里，充斥着大量“不上路子”的同行与纯粹的骗子。
他们利用老乡对网络世界规则的不熟悉，以及对财富的朴素渴望，信口开河，胡乱估价。
一张普通的旧粮票，敢说价值万元；一只晚清的民窑粗碗，能被吹成官窑珍品。更可恶的是那些以拍卖为名，行骗取前期费用之实的套路，让不少老乡蒙受经济损失的同时，心态也发生了扭曲性的膨胀。
近日便遇上一位老者，携一小布包前来。打开一看，其中倒也确有亮点：一堆杂钱中，两三枚明清时期的铜钱，比较少见，品相也还算不错，若在往年，一番诚恳商议，或许便能纳入囊中。
然而，未及细看钱文，老人便急急指着那叠花花绿绿的旧粮票，眼神炽热地说起他的“奇遇”：有“专家”在网上看他发的图片后，言之凿凿地评定这些粮票可达万元一张，只是需要先缴纳一笔不菲的“服务费”，便可送拍至海外，必能拍出天价。
我仔细观瞧，那些粮票不过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各地流通的寻常品种，存世量极大。在藏市上几乎无人问津，一文不值，白送我都不要。
我试图解释，老人却面露不悦，仿佛我是在刻意贬低他的“宝藏”。那几枚我真正感兴趣的铜钱，也因此被“捆绑”在了这个虚妄的万元大梦里，失去了理性议价的可能。
老人带着他的布包，和那个被灌输的黄金梦离开时，背影竟有些倔强的得意，而我心中只剩下一片无言的唏嘘。
可见，货源并非绝对意义上的枯竭，而是陷入了某种“流动性困境”。
物品本身还在，但通往它们的桥梁，却被层层叠叠的复杂因素——持物者因时而变的心理、普遍提升的经济状况，尤其是网络虚假信息所催生的畸形期待，所堵塞甚至摧毁。
骗子们描绘的海市蜃楼，比实干者给出的真实价码，更具诱惑力；虚幻的暴富承诺，比踏实的公平交易更让人心潮澎湃。
这不仅使得真正有价值的物品，难以流入市场，更毒化了淳朴的乡土信任关系。
收物之难，难不在踏遍千山万水寻觅，难在如何穿透这重重迷雾，让真实的价值回归真实的价格，让历史的遗存找到恰当的归宿。
收集保护民间文化遗存，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