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到集邮门市部的时候，队伍已经拐了个弯。
早上七点，三月天还冷，他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拢了拢，站在队尾。前面少说得有二三十人，都跟他年纪相仿，有几个手里还攥着馒头，一边啃一边往前瞅。
今天是2026年3月3日，《出圉图》发行的日子。
从2024年开始，邮政的招数一个比一个狠。发行量从六百万砍到四百二十万，特供邮票放开买，《货郎图》无齿大版硬是创下1992年以来编年票的涨幅纪录。今年更是一记重拳——公开宣布限期销毁零售余量，发行期六个月卖不完的，全拉回去化成纸浆。
老韩在集邮圈混了五十年，知道这些利好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起了个大早，揣着身份证，来排这个队。
队伍往前挪了十来米，又停住了。前面有人回过头，跟后头的熟人递烟：“老韩你也来了？这套票你也看上眼了？”
老韩接过烟夹耳朵上，笑笑：“元代画，故宫的，不看可惜。”
其实他没说全。他惦记的是无齿版——宣纸材质，局部丝网工艺，计划发行121.0956万套，折合30.2739万版。这阵子圈里都传疯了，期货价从29的发行价炒到一百五六，涨了四五倍。老韩不炒期货，但他想亲眼看看这套票到底长什么样。
门市部九点开门，这会儿刚***半，门缝里已经能看见工作人员在摆桌。老韩踮起脚往里瞅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又缩回队伍里。
前面那哥们还在叨叨：“听说今天发售，一人就限一版。老韩你网厅抢了吗？”
“没抢，”老韩说，“来现场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这两年抢过的票。《货郎图》无齿大版，那年他也是凌晨六点去排队，最后一套也没买到，还好早已请朋友帮忙，提前在网厅抢到了一个大版。后来那票涨了多少？老韩没查，也没卖。锁在柜子里，一年到头翻不出来几回。
可他还是来排了。
九点整，门开了。
人群往前涌，老韩被夹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前蹭。轮到他的时候，柜台里头的小姑娘问：“今天卖有齿版，限售两版，你要几版？”
我想买“无齿的。”
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无齿版只有预售，您之前在网上预订了吗？”
老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无齿版早在春节前就预售结束了，今天不是现货销售。
他摇了摇头：“没预订。”
“今天只能买有齿版，”小姑娘说，“有齿的今天现货，限购两版，十五块六一版。”
老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付完钱，他把那版有齿邮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460万的发行量，四套一版，面值15块6。比起无齿版的热闹，这版有齿票显得有点寡淡。但他还是小心地装进护邮夹，塞进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内兜里。
出了门，他没急着走。门市部里头有张桌子，几个老熟人正往信封上贴刚买到的邮票，盖本地日戳或者邮寄实寄封。老韩凑过去看了看，那戳是丙午马年启用的临时日戳，专为今年设计，盖在信封上，马头清晰，挺精神。
“老韩你不寄几张？”有人问。
老韩摇摇头，把刚买到的有齿版票装好，走出门市部。
他没直接回家，拐到旁边的邮局柜台，站了一会儿。柜台前排着几个年轻人，扫码枪滴滴响着。他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枚普通邮票——不是今天买的，是去年剩的——贴在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上，递进去。
“寄本市。”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邮票，接过去，盖了戳，扔进邮袋。
老韩出了邮局，站在门口就开始想这封收件人是自己，地址是他家的信，等这封信寄到，他就能摸到一个实寄封，盖着今天的日戳。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
回家的公交车上，老韩把刚买的有齿版票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他想起年轻时候集邮，哪是为了升值。邮票寄出去，盖上当地的邮戳，再回到手里，那种踏实感，现在什么也换不来了。
上个月收拾屋子，他翻出一本八十年代的旧册子。里面全是实寄封，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有北京的、上海的、哈尔滨的，最远的一封来自新疆。那时候他在工厂当工人，工资不高，每个月却总要留出几块钱买邮票、写信。笔友叫周建国，字写得很好看，每次回信都要给他讲讲当地的风土人情。
那些信封上贴的，都是当年的普通邮票。不值钱，却是老韩最宝贝的东西。
车到站了。老韩把邮票收好，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邮筒，他停了一下。那个实寄封这会儿应该正躺在某个分拣中心，等着明天送回他自己手上。
他突然想，要是哪天能再收到一封贴着邮票的信，信封上写着“韩德明同志收”，寄信人是那个三十年没联系过的周建国，那就好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
老韩推开单元门，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个老样子，柜子里锁着这几年抢到的爆款，《货郎图》《数藏龙》，现在又多了这版《出圉图》有齿版。
他没买到无齿版，连摸都没摸着。三十万版，预售就抢光了，没有他的份了！
可他坐下来，泡了杯茶，把那版有齿票拿出来看了看，还是觉得挺知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邮票上，把四匹骏马的鬃毛照得发亮。
老韩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柜子，挨着那些实寄封放好。
明天，他自己寄给自己的那封信，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