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夏天总是湿漉漉的,老李的书房在花溪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朝南的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
桌面上铺着绿色绒布,放大镜、镊子、量齿尺整齐地排列一旁。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摊开的邮册,玻璃纸下,四枚1980年的庚申猴票新票方连并排躺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老李退休前是贵阳钢厂的技术员,集邮是他四十年的爱好。老伴三年前去世后,这个爱好成了他最主要的陪伴。
“李老师,您这儿有信销的猴票吗?”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陈,在贵州大学读历史系,是通过集邮协会介绍来的。
老李从放大镜上方抬眼:“信销猴票?怎么想起找这个?”
小陈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做毕业论文,研究改革开放初期民间通信。我爷爷1980年从贵阳往北京寄过一封信,贴的就是猴票。我想找一枚同时期、同地的信销猴票作对比研究。”
老李点点头,从书柜底层取出一本蓝绒面邮册——这是他专门收藏信销票的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一枚信销猴票贴在泛黄的信封残片上,邮戳清晰可见:“花溪磊庄1988.3.1”。
“品相不算顶好,但邮戳清楚,位置也正。”老李小心地用镊子取出护邮袋,“信销票最难得的就是清晰的原地邮戳。”
小陈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我爷爷的信也是三月中旬寄的。李老师,这枚票能让给我吗?价格您说。”
老李却缓缓摇头:“这枚不行。这是我自己的收藏,不卖的。”
见小陈失望,老李又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完好的信销猴票这么难找。”
他打开另一本邮册,里面全是猴票,有新票、方连,甚至有一个四方连。“现在邮市上,大家都在炒新票。你看,单枚全品相的新猴票,市价三四千。但信销票呢?”老李指着那枚信销猴票,“品相这么好的,最多也就新票的三成价。”
“为什么差这么多?”
“因为收藏观念变了。”老李叹息,“我年轻时候集邮,最喜欢的就是信销票。每一枚都经过邮政流通,有真实的邮戳,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那不只是邮票,那是一段历史的切片。”
他小心地翻转那枚信销猴票,背面还残留着些许信封纸纤维。“可是现在,集邮的人老了,年轻人又不接上。剩下的投资者只关心品相、版号、升值空间。信销票的邮戳在投资者眼里是‘瑕疵’,但在我们这些老集邮者看来,那是灵魂。”
小陈若有所思:“所以完好的信销猴票,其实比新票更稀有?”
“稀有得多。”老李肯定地说,“新票可以精心保存,存量稳定。但信销票不同——首先它必须被实际使用,使用过程中可能损坏;其次信封大多被丢弃;最后还要邮戳清晰、位置得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他指着邮戳上的日期:“像这枚,1981年3月,猴票发行不到一年,还在正常邮寄使用期。这时贴猴票寄信的人,大概率不知道它的收藏价值,就是觉得图案喜庆。这种自然使用的信销票,最真实,也最难得。”
小陈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旧铁盒:“李老师,您看看这个。”
铁盒里是一摞旧信封,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那封,寄出日期是1981年3月10日,从贵阳寄往北京。让小陈惊讶的是,信封右上角缺了一角——明显被人剪掉了邮票。
老李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展开信封里的信纸。钢笔字已经有些褪色:
“吾儿:见字如面。随信寄去粮票二十斤,全国通用。你母亲嘱咐,天冷加衣。另,今日在邮局见到新出的猴票,很是喜庆,便贴了一枚,望你喜欢。父字。”
信的末尾有补注:“3月15日补:昨日寄信后方知粮票不得随信邮寄,已另作包裹寄出。此信仍寄出,让你看看猴票。”
老李的手微微颤抖。他拿起放大镜,仔细对比信封缺角的形状和自己那枚信销猴票的轮廓。然后,他用镊子轻轻将那枚信销猴票放在缺失的一角。
完美契合。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这是我爷爷写给我爸爸的信。”小陈声音很轻,“我爸爸一直珍藏着所有家书,唯独少了这一封。爷爷去年整理旧物时才发现,那封贴着猴票的信不见了。”
老李长久地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信销猴票。四十年了,它从贵阳出发,去过北京,又被退回,最后被他从死信堆里救下。而现在,它完成了最后的旅程——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孩子,”老李小心翼翼地将信销猴票重新装回护邮袋,连同那封信一起递还给小陈,“这个,该回家了。”
“李老师,这太贵重了……”
“不,”老李摇摇头,目光温和,“物归原主,是收藏者最大的欣慰。”
小陈离开后,老李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他翻开那本信销票邮册,一页页看过去。每一枚信销票背后,都该有一个故事,只是大多数故事已经遗失在时间里。
1980年的猴票,发行量443万枚,其中绝大多数被贴在信封上,飞往全国各地。四十间,猴票在拍卖会上曾一次次刷新价格,而那些真正经历过邮政旅程的信销猴票,却沉默地躺在少数老藏家的邮册里,或被遗忘在某个抽屉角落。
老李想起自己年轻时,和全国各地的邮友互寄实寄封,就为了收集不同地方的邮戳。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一封信要走七天、半个月。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集邮乐趣的一部分。
如今,邮票的实用功能几乎消失,集邮也变成了纯粹的投资游戏。老李不是邮商,他从不卖自己的藏品。那些新票、整版票,对他来说只是收藏的一部分。而真正让他心动的,永远是这些带着邮戳、折痕和使用痕迹的信销票。
几天后,小陈又来了,这次带着爷爷。老人八十多了,精神却很好。
“李老师,谢谢您。”老人握着老李的手,“那枚猴票,是我在中华南路邮局买的。那时候我儿子刚考上北大,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三人坐在老李的书房里,老人慢慢讲述着四十年前的往事:如何排队买猴票,如何写信,如何寄粮票。老李则拿出自己收藏的其他贵州地方邮戳的信销票,给爷孙俩讲解不同邮局邮戳的特点。
临走时,小陈忽然说:“李老师,我的论文题目定了:《从一枚信销猴票看1980年代初的民间通信与社会变迁》。您那枚猴票的故事,我可以写进去吗?”
“当然可以。”老李笑了,“不过你要写清楚,这不是一枚普通的信销票。它是一枚曾经迷路,最后终于找到家的信销票。”
送走客人,老李回到书房。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给房间镀上一层金色。他打开邮册,看着那些陪伴自己多年的邮票,突然有了个想法。
他找出信纸,开始给全国各地的老邮友写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信。每封信上,他都贴上一枚合适的邮票——不是猴票,猴票太珍贵了,他贴的是其他有意义的邮票。
在给北京一位老邮友的信里,他写道:“老张,咱们恢复互寄实寄封吧。就像八十年代那样。不要新票,就用平常的邮票,盖当天的邮戳。”
信的末尾,他补充道:“最近我遇到一枚信销猴票,它让我想起我们年轻时候集邮的初心。邮票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于它值多少钱,而在于它连接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话。”
贴好邮票,老李仔细写下地址。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寄信。
窗外的贵阳老城渐渐亮起灯火。在这个微信秒达的时代,老李选择了最慢的通信方式。他知道,这些信也许会丢失,也许会迟到,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等待。
就像那枚流浪四十年的信销猴票,终于在一个雨天,回到了它开始的地方。而更多的故事,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