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半，贵阳市延安东路邮局门口，老顾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2026年新邮的发行计划。今天不是新邮发行的日子，但他习惯性地来看看——这十年来，邮局门口的队伍从蜿蜒几十米变成了稀稀拉拉几个人，老顾说，这是邮票发行量“减肥”最直观的见证。
老顾今年六十二岁，集邮整整四十年。在贵阳集邮圈里，提起老顾没人不竖大拇指，不光是因为他手里的老纪特票全，更因为他有一本记了二十年的“流水账”——每一套新邮的发行量、市价、折扣率，工工整整写满了五个笔记本。
“2016年那会儿，邮票多得跟印钞票似的。”老顾翻开本子，手指点着那一年的数据。那一年第四轮猴票发行，版式一实际发行量为7499.66万套，比2015年的羊票减少了近100万套，整个邮市跟打了鸡血一样。
老顾记得清楚，当年贵阳市集邮公司门口排队的人从延安东路一直拐弯到了附近的三明东路口，有人凌晨三点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邮票是硬通货，买了就能涨。”老顾自己也跟风买了五版猴票大版，花了将近两千块。
可好景不长。2017年四轮鸡票直接干到将近9000万，市场一下子就撑不住了。老顾说，那年上半年他去邮局取预订的年册，营业员悄悄跟他说，库房里积压的邮票都快堆到天花板了。“从那时候起，邮票打折就成了家常便饭。”老顾记得很清楚，2017年发行的不少套票，市面上一度跌到五折都卖不出去。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18年。这一年，邮政终于开始动真格减量了。老顾的笔记本上记着：2018年最低发行量从2017年的千万以上降到了968万，但平均发行量依旧在千万以上，市场根本不买账。
“当时我们都觉得这回有戏了，结果市场根本不买账。”老顾苦笑着说，贵阳的几个老邮友在阳明路花鸟市场碰头，大家都摇头——减了两三成，基数还是太大，市场就跟一个大水池子，你舀掉一瓢水，水面根本看不出变化。
2019年是减量最狠的一年。套票最低到了738万，小型张更是砸到了684万。老顾说那年春天，邮政第一次公布中葡建交40周年邮票发行量为822.70万套的时候，整个集邮圈都炸了锅。
“这数字快赶上2006年的水平了，2006年的票啥价？现在随便一套都是上百块！”紧接着，植树节邮票发行量768.74万套，更是让市场着实激动了一次。老顾手快抢到了几套，转手赚了顿饭钱。但他心里清楚，这波行情撑不了多久——集邮的人越来越少，光减量不减需，早晚还得凉。
果然，2020年之后，减量还在继续，但幅度越来越小。每年就那么几十万套地往下压，到了2025年上半年，套票还在580万左右晃悠。
老顾那几年已经不怎么追新邮了，倒是经常翻出老本子，跟邮友感慨：“你看2006年的乌兰夫，690万的量，现在多少钱？可2025年580万的票，照样打折！”
真正让老顾觉得“变天了”的是2025年下半年。7月份，食用菌（二）邮票实际发行量488.08万套，这是编年票第一次跌破500万大关。
老顾当时正在家里喝茶，手机上看到这个消息，茶杯差点没端稳。“488万？这数字我上一次见到还是八十年代初！”他赶紧翻出老资料一查，还真是，1983年之后，40多年来中国邮政就再也没发过500万以下的套票。
接下来的几个月，400多万的票陆续出来。老顾的心情却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邮票终于“瘦身”成功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悲哀——减量减到这个份上，是因为集邮的人实在少得可怜了。
“说到底，减量是被逼出来的。”老顾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他算过一笔账：现在套票预订量大概230万套，大版预订户8万套，再加上首日封、产品册和零售，刚需也就300万出头。
也就是说，就算邮政把发行量压到368万，也就比刚需多出一丁点。“以前那些产品册、库存、礼品消耗，现在全没了，因为根本卖不动。”
2026年，减量还在继续。儿童游戏（三）邮票发行量只有368万套，创下了43年来的新低。
可老顾发现，就算量这么少了，中国篆刻（三）392.6万套的发行量，市价4.5元，不过9.4折。“这算进步吗？也算吧，起码不像以前那样跌得心疼了。”
老顾注意到，2026年开始，邮政在公布计划发行量的同时还公布了零售量，一切变得更加透明了。
今年头几套票的零售量从20万到170万不等，差距还挺大。比如《出圉图》邮票发行量460万套，其中零售量高达170万套；而《中国篆刻（三）》零售只有20万套，95%以上的货源被预订和大户垄断。老顾觉得这步子迈得还不够彻底。
老顾最关心的还是今年还没发行的小型张。青花瓷小型张原计划5月18日发行，如今延期到了9月27日。
按照老顾的推算，套票预订量230万，大版预订户8万，小型张的基本盘就是238万套，再加上零售量、产品册和首日封，刚需大约288万套。真要到了这个量，那才是真正的稀缺了。
说到这儿，老顾从柜子里翻出一本1984年的邮票目录，翻到特种邮票TD那几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看，三百多万的量，那是1983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啥行情？现在啥行情？时代变了，集邮的人少了，年轻人根本没人玩这个。”
老顾的儿子曾经反复试图劝他别集邮了，“爸，你那点邮票涨跌还不够我一天股票波动的零头”。老顾听了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邮票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投资品了。
这十年，发行量从千万级别减到368万，减了七成还多，可真正留下来的集邮者，恐怕连十年前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邮票这东西，就跟人一样。”老顾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量再少，没人喜欢了，也是一张废纸。可要是真有人喜欢，哪怕印得再多，也总有人愿意留一张。”
窗外，贵阳的秋天已经开始有了凉意。老顾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买到的2026年新邮预订凭证，心里盘算着，等青花瓷小型张9月份发行的时候，他还是要来排队的——不为别的，就为这四十年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