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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老吴又翻开了那本边角磨损的集邮册。
老伴在厨房喊他吃药,他应了一声,却迟迟没动——手指正停在一枚1980年的猴票上,票面已经有些发黄,背胶也没了光泽,可他盯着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这枚啊,当年才八分钱。”他喃喃自语,像是跟邮票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老吴今年七十有三,柜子里攒了十几本集邮册,外加抽屉里一大堆不成套的散票和旧信封。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不值几个钱,在他这儿,却是四十多年的光阴。
说起老吴怎么开始集邮,得追溯到八十年代初。那时候他在厂里当技术员,办公室隔壁就是收发室。
每天下午看他往收发室跑得比谁都勤快,别人以为他是等家信,其实他是盯上了信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
“老吴,你又揭人家邮票!”收发室的大姐每次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的责怪。
一开始是真不懂,看见好看的邮票就直接上手撕,撕坏了不少。后来慢慢学会了用温水泡、用镊子夹、夹在书本里压平。
T.46猴票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弄到手的,可惜当时没经验,直接贴在简陋的簿子上,没加护邮袋,如今已经泛黄得厉害,四角的齿也不怎么齐了。
可老吴从来不觉得这是遗憾。
“你们年轻人不懂,”他跟来家里做客的侄子说过,“那枚猴票是我从传达室老张那儿磨了三天才要来的。
信是他老家的亲戚寄来的,我说了半天好话,最后拿两包大前门换的。你说它值不值钱另说,单这段故事,就够我记一辈子。”
侄子听后笑了笑,转头继续刷手机。老吴也不在意,轻轻合上邮册。
前些年,集邮市场火过一阵,有人上门想收他的老票,开价还不低。老吴摆摆手,连价格都没问就把人送走了。老伴说他傻,他说:“我攒的是邮票吗?我攒的是那会儿的心情。”
这话听着玄乎,可老吴自己心里清楚。
真正让他改变集邮方向的,是十年前的一次偶然。那天他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破旧的集邮册,里面夹着一枚1958年发行的邮票,画面上是麦穗和稻谷——那是1959年邮电部发行的纪60《一九五八年农业大丰收》,4枚一套,分别印着麦、稻、棉花和油料作物。
老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想起那个年代“粮食亩产放卫星”的口号虽未直接印在邮票上,但这枚方寸小纸背后,分明藏着一个时代的狂热与荒诞。
从那以后,他的集邮路子就变了——不再追求大全套、稀缺品,而是有意识地收集那些带着时代烙印的题材。
大炼钢铁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恢复高考的、改革开放的……他把这些邮票按时间线排列,一本一本地整理,还专门买了笔记本,一枚一枚地写下背景资料。
“这些东西才是真历史,”老吴跟邮友老李聊天时说,“你说课本上写的那些,孩子们能记住多少?
但你把一枚当年的邮票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这枚邮票发行的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印象就深了。”
老李听了直点头,端起茶杯说:“你这都快成半个历史老师了。”
老吴哈哈一笑,没接话。但他是真这么想的,也是真在这么做。去年社区搞文化活动,他搬了自己整理的三本专题邮册去展览,给来参观的孩子们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在他收藏的所有邮品里,最宝贝的是一枚1931年的旧信封——确切地说,是南京寄往北平的首航纪念封,1931年4月15日从南京发出,第二天飞抵北平。
信封上贴着北京二版航空邮票15分和北京二版帆船邮票4分各一枚,盖着南京的中英文日戳,北平的落地戳也清晰可辨。封面上印着广形飞机图案和一行字:“邮运航线开航纪念,自南京至北京,中国航空公司主办”。
这枚信封是老吴二十年前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换来的,搭进去了自己不少好东西。
老伴当时心疼得直念叨,老吴却说:“你看这邮戳,九十多年前的东西了,那时候飞机才刚开航线,这封信在天上飞的时候,底下还是民国呢。”
他常常把这枚信封拿出来端详,不是为了研究什么学术问题,而是觉得一种奇妙的连接感——九十多年前的某个人,把这封信投进了邮筒,飞机载着它从南京飞到北平,然后被谁收藏,辗转了多少双手,最后到了自己手里。
老吴常说,集邮这玩意儿,跟炒股不一样,跟囤黄金也不一样。市场好坏跟你关系不大,因为你当初就不是冲着那个去的。
邮票低潮也好,无人问津也罢,那些历史、那些故事、那些年少的记忆,一样不少地躺在册子里,随时等你翻看。
“你说一枚邮票能值多少钱?”他喜欢反问那些劝他“出手”的人,“它能把我带回到二十岁,你说值多少?”
如今的老吴,日子过得很规律。上午去公园遛弯,下午泡杯茶,坐阳台上翻翻邮册。有时候一翻就是一下午,从少年翻到青年,从青年翻到壮年,又从壮年翻到现在。翻着翻着,某些早就不联系的人、某些快要忘记的事,就顺着那些小小的纸片,慢慢浮了上来。
老伴说他那些邮票早晚得传给孙子,老吴笑笑没吭声。他知道现在的孩子对这些纸片没什么兴趣,但他也不急。
“慢慢来,”他想,“等他们到了我这个岁数,总会明白的。”
阳台上,阳光又斜了一些。老吴小心翼翼地合上邮册,放进柜子里。那些泛黄的纸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老朋友,陪着他,一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