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数藏行业的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价值共识"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三个字是——"割韭菜"。
【一】我认识一个叫老K的程序员。他花了六十万买了"赛博龙族"系列藏品。那时候人人都在说:"这是下一个千倍币。"他信了。后来平台跑了。他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上了。我去看他时,他正对着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数字图片——一只龙,画得倒也精致。他指给我看,说:"你看,这是我的资产。"我凑近了看,确乎是一只龙。但他显然已经说不出这龙值多少钱了。我想安慰他,却终究没有开口。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世上原不止一个老K。据说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超过四十个平台提现困难、关停或跑路,涉及用户超过二十万人。二十万人。每人手里都攥着几张电子图片,像攥着一张张废墟里的地契。他们是"投资者"。不,他们现在是"藏品保管员"——保管着一些谁也不要的东西。
【二】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皇帝,穿着并不存在的新衣,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人人都说好看,因为人人都在说好看。数藏行业亦然。一张数字图片,发行价九十九元。有人说它值一万,便有人出一万。有人说它值十万,便有人出十万。敦煌飞天,从九十九元炒到十万元——人人都在说"共识价值",人人都怕自己接最后一棒。后来泡沫破了。那张曾经八万八千元的"敦煌飞天",如今在清仓群里报价二百八十元。二百八十元。我算了一笔账:从八万八到二百八十,跌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这已经不是"腰斩"了,这是"斩首"。然而最可悲的,并非价格的崩塌。最可悲的是——崩塌之后,竟然没有人觉得意外。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件新衣,从来就不存在。
【三】数字藏品行业内有两类人。一类是发藏品的。他们坐在平台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图片切割成一万份,每份标价十九块九。他们管这叫"文化数字化",叫"区块链确权",叫"元宇宙基础设施"。他们不说的是:这一万份图片,成本可能不到一千块。另一类是买藏品的。他们蹲在手机屏幕前,掐着秒表抢购。抢到了,便如获至宝,在群里晒图,等着涨价。没抢到,便捶胸顿足,仿佛错过了通往财富自由的末班车。他们不说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我仔细研究过那些藏品的"价值"。有的号称与博物馆联名,实则授权链条不清;有的宣称"限量发行",实则随时可以增发;有的承诺"赋能变现",实则鸡蛋都没见到一个。一张图片,一段代码,一个故事。三者拼在一起,便叫"数字藏品"。这使我想起从前的一味药——人血馒头。据说吃了可以治病。信的人很多,治好的人,一个也没有。
【四】有人说,数字藏品也有好的。鲸探就不开二级,唯一艺术也在转型,国家还要出标准了。这话不假。正如世上确有良医,但庸医更多。你不能因为有良医,便说庸医的药也吃得。我看见的行业数据是这样的:二零二六年上半年,国内数藏二级市场总交易额八十二亿元。听上去不少。但去年同期是三百七十亿。跌了百分之七十八。六成五的活跃用户,在第二季度彻底退出了市场。持有藏品超过三个月的人,从百分之四十二降到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百个买藏品的人里,三个月后还在持有的,只剩十一个。其余八十九个,要么割肉走了,要么想走却走不掉——"不是在抛售,而是根本卖不掉。"我常常想,这八十九个人后来怎样了。他们是否也像老K一样,对着屏幕发呆,指着一幅电子图画说:"你看,这是我的资产。"
【五】最令我感到悲哀的,不是骗子的猖獗。骗子哪里都有。有人的地方就有骗子,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最令我悲哀的,是被骗者的沉默。二十万人。四十多个平台跑路。涉案金额以百亿计。然而你翻遍社交媒体,除了几个维权群里几声微弱的呼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为什么?因为说不出口。你花了五万块买了几张数字图片,现在归零了。你怎么跟老婆说?怎么跟父母说?怎么跟同事说?你只能沉默。沉默地删掉APP,沉默地退出群聊,沉默地把这段经历埋进记忆,假装它从未发生过。这种沉默,比任何维权都更彻底。因为它意味着——被骗者自己也认为,这是"自己傻"。于是骗子继续行骗,平台继续发新,新人继续入场。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鲁迅先生曾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数藏行业的沉默者们,既没有爆发,也没有灭亡。他们只是——不说话了。
【六】我并非要说数字藏品全无价值。区块链确权、文化数字化、数字资产流通——这些概念本身并无过错。正如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错的不在刀,在用刀的人。但现在的行业,像极了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有人闯红灯,撞了人。旁人说:"没关系,等装上红绿灯就好了。"于是等啊等。等来了国家标准征求意见稿,等来了文物新规,等来了数据产权登记指引——红绿灯确实在装。但那些已经被撞倒的人,爬不起来了。而那些还在路口观望的人,看着地上躺着的伤者,犹豫着要不要过马路。有人喊:"这次不一样了!绿灯快亮了!"地上的人没有说话。观望的人也没有动。
【尾声】夜里,我又梦见老K。他不再看手机了。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沓纸。我走近一看,是一份《关联平台暴雷情况统计表》——七十八个平台,六万用户,金额从几千到上百万。他在一行一行地核对。"你还在弄这个?"我问。"总要有人记下来。"他说,"不然就真没人记得了。"我忽然觉得,这话比任何行业报告都沉重。——因为报告只记数字,不记人。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老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