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博物研究者蒂利修斯途经堪察加近海,目睹当地原住民正在料理一种通体赤红的巨型甲壳生物。该生物甲壳横向宽度28厘米,生有八条修长步足,搭配一副覆满硬刺的螯肢,肢体完全舒展能达到1.3米,单只重量接近5.8公斤。蒂利修斯根据它厚实坚硬的外壳特征,给它取名“堪察加巨石蟹”。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这种生物一直潜藏在北太平洋幽暗深海之中。它们常态栖息于200米以下的泥沙海床,这片水域常年低温,区间在-1.8℃到5.5℃。只有到繁育时节,它们才短暂迁移至50米深度的水域完成产卵。
这种巨蟹也被称作近石蟹,到二十世纪,学界正式定名红王蟹,也就是国内食客口中大名鼎鼎的高端海味——帝王蟹。即便它们时常成群在海底巡游,依旧逃不过狼鱼、巨型章鱼的捕猎。依托白令海适宜的水温条件,长久以来,它们始终固守这片原生海域,没有向外扩散。直到,斯大林做出了那个改变北极海洋生态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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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30年代,苏联集中力量打造摩尔曼斯克港和配套军事设施,先后调拨十余万名官兵及其家属到此定居。摩尔曼斯克濒临巴伦支海,虽是难得的终年不冻港,但这片海域水产资源单薄,鱼虾蟹种类稀少。怎样稳定供给蛋白质,保障驻军和家属的饮食,成了苏联布局北欧战略节点时一道棘手难题。在生物学者的提议之下,当局打算引进堪察加的巨型帝王蟹投放巴伦支海,当时判断这片水域没有本土蟹类,不会产生冲突。1935年,首批帝王蟹被放进带供氧装置的密闭罐车,从海参崴启程,跨越广袤的欧亚大陆运往摩尔曼斯克。只是路途太过漫长,当运输车艰难抵达科拉半岛,打开容器时,螃蟹早已全部死亡,初次陆路引种尝试宣告失败。1937年开启第二次尝试,苏联调配一艘白令海商船、三艘北冰洋与巴伦支海军舰,接力通过海路运送35只帝王蟹。不料北冰洋气温骤然下跌,这批蟹还未抵达目的地,就尽数冻死在途中。没过多久二战硝烟燃起,引种计划被迫搁置,直至斯大林离世,摩尔曼斯克的军民都没能吃上帝王蟹。一直到1959年,赫鲁晓夫到访摩尔曼斯克考察,再次敲定方案:一定要在这里成功养殖帝王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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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赫鲁晓夫下达指令,把这项引种工程交给生物学家奥尔洛夫统筹推进。奥尔洛夫另辟蹊径:陆路、海路都行不通,那就改用空运。他带队登上堪察加的捕蟹船,精心挑出九只怀卵量充足的雌蟹,放进盛满海水、外围裹着冰块的玻璃容器,安排专人沿途持续供氧。当晚,这批螃蟹就被送上军用运输机,从堪察加首府启程,途经新西伯利亚、莫斯科,跨越九个时区,全程跋涉7000公里,最终降落在北极圈内的摩尔曼斯克。按照帝王蟹自身的移动能力,它们一年最多迁徙50公里,仅凭自身游动,走完这段距离足足需要180年。这九只雌蟹随后被放入巴伦支海冰冷的海域,很快沉入海底。为了提高成功率,在接下来的十年间,奥尔洛夫又陆续投放了2500只成年帝王蟹以及上万只幼蟹。整个行动全程没有告知周边北欧三国,相当于一场悄无声息的生物试验,如同将种子随意撒进一片缺少制衡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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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帝王蟹比人们预想的都能生。巴伦支海太冷,本地一只螃蟹都没有,帝王蟹却偏偏喜欢这个温度。这里没有狼鱼,也没有巨型章鱼,海底全是各种贝类、海星和幼鱼卵,像一家没人看门的自助餐厅,它们敞开了吃,也敞开了繁殖:一只雌蟹一年能产 30 万到 50 万颗卵,寿命最长 25 年。它们在峡湾深处蛰伏了十几年,直到 1977 年,挪威瓦朗厄尔峡湾的老渔民莱夫第一次在鳕鱼网上逮到一只浑身是刺的红色怪物。那时候挪威东北的很多渔村已经快断粮了,鳕鱼减少,年轻人南逃,到 1979 年,很多渔港只剩两三条船。那天莱夫的流刺网拖上来一只 12 公斤重的红色怪物,螯上的肌肉发达得像拳击手套,六条长腿全是尖刺,口器周围一圈颚足,活像从科幻片里跑出来的东西。他给挪威海洋研究所打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说:这是勘察加红王蟹,你不该在这里见到它的。和莱夫一样,一开始所有北欧渔民都十分痛恨这种帝王蟹, 它们会绞碎渔网、还会偷吃诱饵,海底的扇贝、蛤蜊、海星被它们吃个精光。挪威科学家后来形容,帝王蟹所过之处就像海底沙漠,一只成年蟹一天就能吃掉 400 克扇贝,还是成群结队的一扫而过。一时间人们谈蟹色变:渔民咒骂,研究所开会,报纸上写 "红色怪物上岸",帝王蟹成了人人喊打的“怪物”。直到 1993 年日本游客在奥斯陆鱼市看见一只活帝王蟹才挂价 20 挪威克朗(当时汇率约 3 美元),日本采购团连夜包机飞过来收货,当天下午就空运回东京。挪威政府一算账,所有人都闭了嘴:既然拦不住它们,不如把它们变成钱。于是第二年就开放实验性捕捞,2004 年大规模商业捕捞,2024 年仅帝王蟹出口产值就超过 1 亿美元。彼时破旧不堪的挪威鱼罐头工厂,早已变成帝王蟹加工厂,出去谋生的年轻人放弃了城里体面的工作回到渔村,买船出海。这一切靠的不是自己海域的鱼,而是多年前他们人人喊打的,苏联投放的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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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夫还活着,18 年我有幸与他见了一面,他对于帝王蟹的形容非常形象:帝王蟹的肉介乎于海虾和龙虾之间,蟹腿肉是一丝丝的蒜瓣肉,口感弹牙,味咸鲜甜,几乎没有腥味。当我八卦莱夫一年捕捞帝王蟹能挣多少钱时,他笑呵呵的说:我知道,你别嘲笑我,当年我确实说了不好听的话。我告诉莱夫,挪威本港帝王蟹批发价 500 克朗 / 公斤(约 350 人民币),勘察加本港售价 200 元人民币 / 公斤,可它一旦活着被端到上海和迪拜的高档餐厅,一只活蟹能卖上千美元。如果不是美国和日本制裁俄罗斯,勘察加帝王蟹依然是中国普通人的奢侈品:俄罗斯掌握了全球 94%的帝王蟹贸易啊,全球帝王蟹年产值 10 亿美元,俄罗斯光帝王蟹就挣了 9 亿多,被制裁就只能销往中国。2018 年珲春进口了 1 万吨帝王蟹,均价 500-600 元 / 公斤,2025 年珲春进口 4.2 万吨帝王蟹和松叶蟹,其中活帝王蟹约 3.2 万吨,均价被降到了 200 元 / 公斤,这才有了沈阳 399 一位的鲜活帝王蟹自助餐,连杭州西湖边都有了 998 不限量的“放题”(点单现做)。然而,帝王蟹的帝国也在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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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开始挪威成年雄蟹平均体重明显下降;2024 年配额被一刀砍掉近 60%,三到五月强制休渔。科学家说,大概要四五年,大蟹才能回来。勘察加也差不多,阿拉斯加海域更甚,因为美国那边的捕捞没有限制,规模也更大。上个世纪 70 年代,阿拉斯加帝王蟹一年捕捞量维持在 4 万吨左右,2024 年只剩下不到 4000 吨。过度捕捞加上海水升温、水体酸化等一系列因素,帝王蟹种群一直在向北迁徙,如今斯瓦尔巴群岛和北极航道附近都发现了帝王蟹的踪影。我们和帝王蟹一样,都处在同一个世界里。区别是苏联人可以用运输机把帝王蟹从勘察加迁徙到摩尔曼斯克,给北方工人加菜;意外是七十年后,它们成了北欧最昂贵的出口品和中国餐厅的招牌。可我们不一样,人类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迁徙了。